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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樱之殇

本主题由 雪翼·冰河 于 2008-4-19 18:27 加入精华

樱之殇

那个叫穆的人,他总是系着一件白地盲眼的披风。他抚摸着我粗糙的树干。他的手停在我的枝干上,食指因我的树瘤而略微高起。他半俯着身,紫色的长发上落满了樱。我怀念自己很久以前的花瓣,因为那些纤细纷纷的细碎花瓣都是干净的纯白色,花过后的果实晶莹透明,圆润地释放出琥珀色柔和的光。
他低下头,泪水一滴滴落在我以病态突兀的根上。我斜靠在他宫殿高耸牢固的石柱上,拼命吸取这一丁点水分。
他说,樱,你看,你注定是属于流浪的,所以你不该有任何方向。而一旦有了任何方向,你都只会更加迅速地凋零。
我拼命地摇头,却仍那么微弱。我说,不,你错了。我只是来见你的樱。而在我身体中那爱你的樱他已经死了,我花瓣上的薄红是她全部的血,而那些黑色的果实是她最后的青丝。
穆点头。他说,我知道。樱。我只在对她说话。

很久以前,我还是一株干净的樱。我的眼神模糊冷漠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灾害如风,霜,雨,露,虫,我都没有心思去感受那痛苦。它们对我来说不过是冥恶的顽童,折腾些无聊的游戏。
但是,对那些肆意在我的躯干上刻下字迹的人,却被我深恶痛绝。原因很简单。因为我会痛。会有薄薄的白色血液渗出来。可那些情侣们,总是得意地笑着离去。
怎么。爱一个人不是你们自己该承担的痛苦吗。现在将那痛苦转移到了一个不相关的人身上,你们高兴了么。
但有一个人不同。他总是背对着树干站在我如荫的枝条下。他的紫色长发绸缎般美丽光滑,但是太过光滑,因此留不住一瓣樱花。阳光班驳地落在他的头发上,风穿梭于他微张的指隙间,一言不发。他总是穿着纯白干净的衣服,可是我却从未看到过他的脸。他一直背对着我,有时说话。他说,樱,你知道吗。你的花瓣注定流落远方,一直到死都不会停歇。可是曾有一个叫樱的人她对我说,总有一天他会回来,带回被流浪洗礼的爱情。然后她叫我等待。我不知道没有承诺的语言是否脆弱,但我站在樱花树下一直等一直等着,好几百年,她都没有回来。可是现在,我不得不离开了。但是我依然会等着她,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,永远都不会变。一直到他回来为止。
我伤痕累累的枝干上见过他几百年沉默的背影,所以我相信他的话。可是他要离开了,我不免心如刀绞。那一整天他都没有再走出我的花荫一步,而我为他凋零了所有的樱瓣。每一个枝头都在流血。白色的血。我不停看见有透明的风,穿破胸口,从他心里流过去。
整整几百年。我玻璃一样透明干净的回忆中,只有这一个背影而已。
然后他就离开了。大片的阳光落下来。我在一地破碎的花瓣中看见那轨迹。干净的白色凹形。
我看着那些脚印说,你要去哪里。你要去哪里呢。
当然,没有谁回答我。

又过了几十年。时光对依然冥顽不灵的我无计可施。一个清晨。和那个叫穆的人消失的同一时刻,忽然有个女孩出现在我面前。女孩很瘦,有一头很长而布满光泽的银灰色发。她的眼睛淡淡而有些紫晕。她来到我面前,散发出异常熟悉的气息。
似乎很累的样子。她坐下来,背靠在树干上,头偏向一边。她竟然很快谁着了。她眼睫轻轻匝着,我隐约感觉她似乎梦见了什么,可终究,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呓出。金色的飞鸟落在她肩上,然后离开,在她纯白一片的衣服上留下淡青色的爪印。
好几天她才醒了过来。她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睛。长长的银灰头发轻轻从肩上滑下。她站起身来,背影有点茫然。很久以后,一股凛冽的风忽然间打散她平整的发丝。它们飞扬起来,风一样尖叫。女孩忽然迈开双腿,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一连好几年,她都没有再回来。

但几年以后,她果然回来了。但已不像上一次那样迅速。她流着泪、哭着回来了。她瘫在我突起的树根上哭泣,那是很久以前被一个叫穆的人的泪水浸泡了好几百年的位置。那些瑰丽晶莹的水珠如今已不知去向。她开始放声哭泣,然后安静地吐出破碎零散的话语。她说,你说过要等我的,不管多久,无论如何都要等我的,而我为你飘零了好几百年,浑身伤痕累累。但我回来了。你不在了。为什么你不在了。为什么。为什么要骗我。为什么骗我。
刹那间晴天霹雳。我呆立在那里,新生的花瓣,无可抑制地骤然坠落。
女孩一直在树干上哭泣。风声中我听到更为遥远的冰冷的泪水落下的声音。终于有一天深夜女孩对我说,樱,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?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等我。而他一定在这里等过我。字你的花瓣上,一定有他离去的轨迹。
我被吵醒了,不满地摇着头。月光在女孩脸上涂满疯狂。我说,你错了。他从来都没有不等你。反倒是你,为什么先离开他。
女孩沉默。
他仿佛说过你的名字。请问,你叫什么名字?
……我是樱。
哦,是樱。和我一样。
猛然间我回过神来。的确,我早该想起来,你叫樱。原来你就是樱。樱。
樱的花瓣注定要飘落远方,一直到死都不会停歇。可是曾有一个叫樱的女孩她说,总有一天她会回来,带回被流浪历练的爱。
原来你果然是樱。你没有食言。最终你果然回来了。可是在你回来的前几十年,等你的人,他已经离开了。
对,我是樱。我回来了。我要找到他。但我已不想再去流浪,边走边爱。

所以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。我知道你的花瓣上有他离去的轨迹。
你知道他在哪里。一定。所以,请你带我去找他,好不好?好不好?

啊,你是怕你无法移动吗?
移动?什么叫做移动?我疑惑。我只见过无数的离开。你是要我离开吗?
女孩微笑着涌出泪水。对。请你离开这里,到他那里去。
不,我不愿离开。况且我也无法离开。我已见过太多的离开。那些离开都,痛彻心扉。
我想起为一个人凋零的所有的花瓣。每一点枝头,都在流血。白色的血。
又哦了很久很久。女孩已瘦削地不成样子。她薄脆的皮肤下径直露出森森的骨色。女孩依旧在哀求我,樱,你带我去找他,你带我去找他,好吗,好吗!我有办法让你离开。那结果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。我也知道你想立刻,到他身边去。我们一起到他身边去,好吗,好吗!?
女孩樱渐渐睡着了。她呼吸急促断续,不停咳嗽。像上次一样,她又睡了很久。但这次她仿佛坠入了一些冰蓝的梦魇,不断有晶亮的泪水从她美丽的眼睫下流出来。
两星期以后,樱忽然就醒了过来。她憔悴的眼眶上有黑色的阴影。曾经丰润饱满的红唇如干枯的樱花一般。她无力地对我笑笑,笑容却诡异而锋利。她说,樱,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。你竟然那么冷酷绝情。可我知道,你终会和我一起去到穆身边。而现在,我就要死掉了。所以,我不会责怪你。
所以,我原谅你。女孩樱的瞳孔忽然熊熊燃烧起来,火焰的愤怒光芒照亮了我的躯干。我垂下一些枝条对她说,对不起。但我必须这样做。我无法带你去到他身边。所以,你尽管死去吧。
女孩樱哭了起来,泪水凌乱。她说,阿穆,阿穆,你为什么,不等我!?

我垂下所有枝条,轻轻缠绕住女孩樱的身体。他的脸颊,她的手臂,和她纤细而长的腿。她的温度水一样地流失再流失,最终变得比泪水都冰冷。她的脸上是无比悲伤却又暗藏幸福的神色,散发出樱的气息。我将她的身体拖近。我把她紧紧缠在树干上。我细碎的花朵触到她无知觉的身体上。我感觉她的身体在渐渐融化。她干净苍白的皮肤和纤细的肌肉进到我的根须,那些温润的红色血液沾染了我的花瓣,使它们变得如血一般殷红。她细脆的白骨融入了我的躯干。这时忽然来了一阵强风,毫无防备地,那些青黛色的细丝顺着我的枝隙飞了出去,掠过花与花斑驳的空隙飞了出去。我拼命地挽留,终于保住了一些。我把那些细丝藏在果实里。从此,我的果实不再晶莹剔透,而是变成了发亮的黑青色。
下雨了。雨下得如女孩樱最后的泪水般猛烈悲伤。大片大片乱舞的雨水尽情地冲刷着我花瓣上的血,那些不均匀的粘稠浓烈的血被稀释成淡淡的绯红,最终薄纱一样笼罩住所有的花瓣。
可是那薄纱,却又像魔咒一样冰冷残酷。我看见女孩樱纯白干净的连衣裙狼狈地扭曲在根边的泥泞里。落满了樱花与青草的残痕。
为什么,樱,为什么你要离他而去,难道你的爱情,一定要用好几百年艰苦的流浪才能证明;难道仅仅因为你叫樱,而樱的爱情,注定流浪凋零。
然后我开始前行。我是第一株有目标的樱。我知道自己在为谁而凋零。加速凋零。
我斜着身体,将自己的一边根须从深深的土地中拔出来。根系末端传来一阵阵细小剧烈的疼痛。我抬起头看到上方下弦的月亮,脑海中回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叫穆的人离开的轨迹。街道上行人开始疯跑。他们惊叫,嗓音刺耳却模糊。他们说,看,那株樱,它疯了,居然在自己移动。
移动?不。或许我在移动,但我一直离开。那些目睹过的剧本终于排演在我身上。
地面没有了泥土,冰冷而坚硬。我看到不断有白色透明的血从根部流出来,蔓延一地。我咬紧牙关穿过那些狭窄而热闹美丽的街道,为此折断了好几条花枝。那些花枝“啪”地断裂开来,我疼地哭了,大片的花瓣飘落下来。
但我不会停止。我要离开。我要加速地离开,因为我在加速地凋零。现在仍有无数人尖叫着逃跑。他们之中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青年人和中年人。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说,看,那株樱疯了。它疯了。
终于,城市在身后消失了。我来到一个碧绿的湖泊边。我拼命地喝着水,看向湖泊中自己的脸。我对它说,樱,你渴吗?你累吗?你痛不痛?我们不走了好不好?我们就停在这里,好不好?然后我回答自己,不,不好。我要见一个人。我还是好想见到他。
可是你是樱啊。你有宿命啊。你的宿命就是流浪啊。
我说,不要问我。我不知道。不知道不知道。
然后樱说,我们该走了。
哦。走吧。

又是很久,我终于来到那个离去的穆他离去的轨迹的终点。那时我已经只剩半边树干,裸露的心长有绿色的霉菌。我的花枝摇摇欲坠。花朵也没有活力。我看到那个被女孩樱称做阿穆的人。几百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。
我说,穆,你好。我来了。
穆看着我没有说话。我看见他碧绿眼眸中的惊涛骇浪。
正如女孩樱所说,最终我会来到他身边。和她一起。但我没有把她也带来。我在借用她的灵魂时,她已经刚刚死去。
我想见你,所以我自己来了。
他摇头。怎么可能。
我说,是真的。但我没有带樱来。因为那时,她已经死去了。死在我的花枝下。她一直问你为什么没有等她。
穆微笑,苦涩。我一直在等她。即使现在,即使未来,也是如此。
那么你等到了?
不知道。或许吧。我早就说过了,樱的宿命,就是不停流浪,不停流浪,不停下来。一旦她有了方向,反到会更加迅速地凋零。而我的宿命,却是永远停留。永远静止。毕竟神给予的时间,只有那么一点而已。所以,樱,对不起。我本不该与你相遇。更不该让你以性命相拼。
我拼命地摇头,却仍那么微弱。我说,不,你错了。我只是来见你的樱。而在我身体中那爱你的樱她已经死了,她一直孱弱地坐在樱花中哭泣,她在等待着你的出现,好让她的流浪终结。
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泪水大滴落下。他已不再身着一袭纯白。他穿着黄金的铠甲,却依然系着一件白色的披风。他半俯下身,紫色的长发落满了樱花。他轻轻点点头,说,樱,我知道。我是在对她说话。
不想醒来就永远沉睡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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